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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斯帕生存指南

哦我的天…

Скиталец:

意料之中的晴天,过后还是晴天。天气预报上翻过两面,偶尔有的降水概率也少得可怜,大概就和上学的电车上被漂亮女生搭讪的机会差不多。


雨季过了以后,二宫每天早上都面临着一项重大的人生选择:是选择跑过去满头大汗出现在教室、还是牺牲二十分钟的睡眠时间提早出门。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既没有睡觉、也没能维持体面的形象,最终在讲课前五分钟勉勉强强扶着门坐进教室。


 


这个棘手的问题其实并不那么难解决。当然罪魁祸首还是租房的大野智。


“租金、面积、治安,缺一不可。”二宫的确反复交代过。


“但是你没有提过地理位置嘛……”大野智靠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喝着气泡酒,这会儿倒是装迷糊。


二宫在和超市打折买的秋刀鱼作斗争,听见这话气极反笑:“我不说你就不考虑了吗?那时你说等你拿到驾照就买车,现在呢?你的驾照呢?”


“本来也是你想出来住嘛。至于驾照的事……”哗啦一下,报纸或者杂志翻过去一页的声音,慢悠悠的,听起来莫名有些嘲讽。


暂时忍一下吧。二宫想。他看了一眼鱼腹上一道一道的切口,绽开的皮肉上是缓慢融化的盐,透明的颜色渗透下去。他仿佛听见鱼皮哔啵哔啵在烤箱里炸开。


大野智以为这一波不愉快的讨论又和以前一样结束了。他松了一口气,伸出手去够沙发椅上的电视机遥控器,说:“你看,我们有花园,而且还是独栋。以后可以种点花、养养猫和狗什么的。还有停车位,你也可以自己去考个驾照……”


二宫从料理台探出半个身子:“难道你觉得我很空吗?”


大野智正想着怎么接话,二宫却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家务、料理,哪样不是我在做?晚上睡不好,白天又忙着上课和论文,我也有点累了。”


“对不起!”大野智训练有素,“蹭”一下站起来认错。一瞬间血直往头上涌,胸口发闷,分不清东南西北。夜风潮湿而厚重,房间里仿佛有发霉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可是又确实不曾发生过,于是有一种很宿命的预感。


二宫解开围裙挂在墙上,又用纸擦干手,逆光的身影并没有大野智印象中的那么弱不禁风。


“不,是我这边对不起你,没能力照顾大少爷。是我的错。我们还是不要一起住的好。”


他留下这句话居然就出门了。大野智还没缓过神来,倒是烤箱“叮”一声,鱼好了,烤箱门自动打开,露出的三角形鱼头上是一只没有光泽的凹陷的眼睛。


 


看到鱼他倒想起来,上周末去抢超市活动,二宫熬了一晚上论文,早上六点来叫他起床。他还没清醒,第一句话下意识问的是:“早饭,吃什么呢?”


当时二宫顶着黑眼圈、白了他一眼说:“给你一千块,地铁站边上的便利店解决吧。”


二宫中午打电话回家来说:要去另一处的超市抢海鲜,让大野智自己做咖喱饭吃。


“你好好听我说,在冰箱的上层……”电话那边非常吵,二宫的语气很急,听得出是在硬扯着嗓子说话,声嘶力竭的,却还是很快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大约两点二宫回来的时候,大野智并不在家。冰箱没有开过,桌上水池里也没有用过的碗筷。


二宫叹口气给自己泡了一杯拉面,又开始洗衣服、打扫房间。一晃接近六点,于是他开始做晚饭。料理台上放着电脑和松本润视频。


“实验结果不太理想,”松本润说,“可能得重新做。”


“啊?那不是又要加班了?”二宫又要留心搅拌面粉,又要分神看着炉灶,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和松本润说话。


“是啊,而且新来的小朋友里有一个辞职了,现在都没人整理数据了。”


“谁也指望不上吗?”油开了,面粉下去,呼啦啦的,金色的边缘像云彩似的。。


“还能指望谁?我今晚都不打算回宿舍了。”松本润愁眉苦脸的。


二宫笑他:“反正你也是一个人,回不回去也没区别。在实验室里打地铺得了。”


大野智在外溜达一圈,回家已经七点了。二宫趴在沙发上睡觉。他去房间里搞了个毯子出来,二宫却已经睁开眼睛望着他。


“对不起,吵醒你了。”大野智捧着打开的毯子有点尴尬。


可能还在运行开机程序,二宫眼神模糊而犹豫。他好像挣扎了一下,才说:“还行,先吃晚饭吧。正好虾在打折,做了天妇罗。”二宫把毯子接过来,叠好又抱回房间里去了。


那天晚上是大野智洗的碗、擦的桌子。一周里面大约有一半时间是他洗碗的。大野智想着想着就来了劲。他想,真过分啊,自己明明也做了一些的,二宫凭什么说全是他做的。每天又要去学校又要去实习是很辛苦的,回家了还有兼职,这栋小房子也是他求父母担保租下的,连自己存钱的银行账户都上交给二宫保管了,这简直就是业界良心、道德楷模。


 


躺在床上的时候大野智还是气呼呼的。他穿着裤衩在床上翻了几个来回。平常一伸手就能碰到二宫的身体,人不在,一下子空出一块,总有一点不习惯。可是他没有去多想。摊在两个枕头中间,闻着残留的洗发水香味,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班的路上,大野智特地小跑回家,还用兼职刚发的薪水去周边店买了两张大额的游戏充值卡。


“我回来了。”大野智故作平淡。


“我回来了!”大野智提高声音又叫了一遍。


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二宫的衣服、洗漱用品、游戏机全都在,只是实验报告和个人电脑不见了。


大野智有一点紧张,已经过了六点,于是他自己煎了一块牛排。火太大了,还被黄油烫到了手。他想,等二宫回来了,一定要让他教会自己,这样以后就可以经常做给二宫吃了。他那么瘦,又不肯好好吃饭。


第三天。二宫还是没有回来。房里的东西又少了一些。两个旅行箱不见了,冬天的大衣也没了。银行存单在床头的抽屉里。


大野智这才清醒过来。


二宫是真的走了。


他想过很多剧本,比如说一路追到二宫的老家,在门口求他一起回来。傍晚时分突降一场暴雨,他就像个穷途末路的悲情英雄一样站在二宫家门口,雨水像眼泪一样糊了一脸,刘海贴在额头上。等了又等,二宫终于不忍心留他一个人,跑出来为他开门,两个人在大雨中紧紧抱在一起,像抱紧最初的最后的信仰。


可在现实中,二宫不可能回老家,大野智也不知道他老家在哪里。


 


偶尔在学校的餐厅见到,二宫和一个文学院出了名的漂亮女生坐在一起吃饭。他穿了西装,还戴了人模狗样的细边眼镜。大野智走过去打招呼,二宫赶紧给女生介绍:“这是经济学院的大野学长,今年的mizuho内推。”


大野智打消找他问话的念头,只能勉强自己笑了一下。脸一动,汗水就顺着刘海淌到眼睛里。


好热。他想。


 


同居之前二宫说:“一起住了以后,就不能再做朋友了。”


“那是什么呢?”


“是家人。”


虽然很感动,可是大野智跟不上他的思维。他厚着脸皮追问:“有什么区别吗?”


二宫难得露出严肃神情:“朋友的话,机会有很多次,但家人的话,就只有一次了。”


大野智抗议:“你这是什么歪理啊?我根本没办法理解啦。”


“才不是歪理呢,是你的呆瓜脑袋想不到而已。”二宫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有非常天真干净的表情,可能是太没有防备,又显得有些脆弱,像水里虚幻的倒影一样。


“好吧,那我就做我能想到的事情吧。”


于是那天大野智在二宫的宿舍折腾到了深夜,二宫累得直接趴在了床上。


大野智顺势去按他的脊背。二宫不敢出声,只好闷头喘气,身体轻轻起伏。


“你忍得很辛苦嘛。”大野智又来了兴致。


二宫一翻身转过来,意思是不要他摸。他说:“要是把隔壁吵醒了就不好了。”


“隔壁是谁?”


“不认识,反正是个奇怪的人。”


“是吗。”大野智注意力还放在二宫裸露的身体上,于是伸手去抓他的腿,又被二宫躲开了。


二宫垂着眼睛,看上去有点憋屈:“宿舍里都是奇怪的人。想搬出去住。”这样的以退为进的表情,是他暗示大野智赶快放手滚蛋的一种方式。


大野智很解风情:“那考不考虑搬来和我一起住?”


二宫满脸通红还没消退:“不要。都说了不要了。”


“你真的很可爱呢。”大野智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脸。出了一点汗,湿湿的、像小动物。


二宫身上没力气、嘴上不甘示弱:“你也是,真的很不可爱。”


“是吗?可能是我太cool了所以可爱不起来吧。”


“你很烦人啊……”


大野智抱住二宫又亲了一下才算完事。他很快就睡熟,二宫却到天亮都没有合眼。


在大野智轻轻打鼾的几个小时里,二宫想过的事情可以写成一篇十万字的分析报告。从成本预算到分析评估,从通勤负担到心理建设,他仔仔细细前前后后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到分不清是有心无力还是有力无心。直到长夜即将过去、暧昧气氛被晨光驱散,他才意识到紧贴自己的也不过是一副寻常身躯。


他看着大野智,看着他没心没肺的脸,眉眼因柔软而显得无辜。那一瞬间他被失眠后的困顿折磨,感到冷而畏惧。忽然之间,他觉得大野智非常陌生。


 


大野智在花钱方面的确有种不动声色的魄力,闷声不响就按照二宫提过的要求跑去近郊找独栋、和自己的个人公寓解了约。也许是有财务压力,二宫最后还是妥协了。大野智并没有告诉他房租相关事宜,所以他主动提出承担家务。


第一次一起住,维持一种微妙的默契,终于坚持到两个多月。就好像入夏前的一场阵雨,没头没尾的,又不算毫无征兆。回想起来,对于最后的离开心里还有一点隐隐约约的期待,似乎能够以此论证结局的不可控性,从而为内心深处的冷漠找到借口。


大野智发来短信:“生气了?”


二宫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删除。这段对话就这么放在那里,逐渐被其他的对话压在信息界面的最底下,像尘封的一段回忆。可是冰箱里积攒的过期食品,最后也还是会全部丢弃。记忆逐渐淡去,往事不可再提。


其实直到在食堂里遇见大野智,二宫都还有过回复他的打算。


第一个礼拜,靠在临时公寓的床上,二宫写道:“我没生气。”还来不及发送,最后因为疲倦而沉沉睡去。


第二个礼拜,他编辑好一条“我为什么要生气”,脑子里念头百转,还是退格删掉。


第三个礼拜,他握着手机,背光亮了暗,暗了又亮。大野智名字边上有特地为他设定的头像图片,他看着那张脸,想了那么久,等了那么长,想说的、能说的,像高温下蒸干的河流,终于是无话可说。


 


被大野智撞见和女生吃饭,二宫不觉尴尬。他微微坐正身体,大大方方打招呼:“好久不见。”


大野智硬着头皮说:“你好吗?”


“好,”二宫笑,笑容并无两样,声音也依然充满生机,“非常好。多谢关心。”


“是吗……”大野智听了这个回答,眨了眨眼睛,低头拨了一下额发,像是很失落似的。


那天下午二宫收到了大野智的第二条短信:“你是忽然喜欢女生了吗?”


彼时他正在电影院看一部欧洲文艺片,是文学院相关的社团推荐的片子,但约会的对象临时有事,他只能一个人靠在椅背上吃着爆米花昏昏欲睡。


黑暗中突兀亮起的荧光,顺带的一行小字,一起刺痛他的眼睛。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短信删掉,顺带着他把和大野智的整个对话都点了删除。


屏幕上的等待图标闪烁三秒,一千条短信登时消失不见。这里边大约有四分之一是二宫发的,其余都是大野智的废话。大野智的短信总是不分场合、不分时间,自己的事、别人的事,全部都要讲。多的时候光“午饭吃了吗”就可以发几遍,二宫在实验室里焦头烂额,根本没有回复他的心情和精力。


“你为什么不多给我发点信息呢?”大野智问过。


二宫脑子转得飞快:“通信费用太贵了呀。”


“哦,这样啊,”大野智想了一下说,“那我帮你付就行了吧?”


二宫露出嫌弃的表情甩了一下手:“不需要。”


大野智急了:“但是每次吃饭也都是我帮你付的呀,又有什么区别?”他说得很理直气壮,又的确是不讲道理,有种胡搅蛮缠似的撒娇意味,本人却浑然不觉。


二宫只笑不响,低头玩游戏去了。


要是有存档和读档的功能就好了。他想。


 


电影刚刚过半:丈夫在别处和情人交欢,画面是颓靡的暗黄颜色。年轻人的嘴唇娇艳欲滴,眼睛的颜色像翡翠一样。镜头又切给妻子,一个人抱着枕头侧卧,头发披散在床单上,像无人问津的花朵,对于孤独地老去无能为力。


“我能给你打个电话吗?”大野智又发来一条短信。


二宫突然惊出一身冷汗。座位似乎正对冷气出口,整个背心都湿透了。


街道上到处都是蒸腾的热气,远处的天光是奇异的青色、粉色和橘色,云彩模糊不清,城市似乎变成废墟,时间也在暴晒下干涸。似乎没有什么是真实的。


“好吧。”他把短信发出去。


但那已经是夏天过去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二宫不是不想和大野智和好,只是一天天过去,激情消退,他左思右想,只觉得这段感情前途渺茫。海面上的浮标,不足以让他托付长久的岁月。后半夜失眠,一个人半梦半醒的,倒又惶恐不安起来。想起曾经从大野智那里获取的温暖,如今只剩下没有着落的一丝念想,像迷雾中的最后一丝火光。


 


早有预感似的,大野智从mizuho离职、一个人跑去海外留学。没有人问过,也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在的时候好像也不是毫不起眼的人,不在了,又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他走过的街道、常去的餐馆、晨跑的公园,哪里都没有他留下的痕迹,又到处都有他的影子。


二宫想了很久才说服自己,是大野智不曾提起过升学就职。他成天挂在嘴上的无非是新买的钓竿和新看上却开不了的车子,上学找工作都毫不挂心的样子。或者他自始至终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无心和二宫提及这些。然而有那么一些二宫心不在焉的时刻,也许大野智说过什么,只是没能进到他的心里。可是他又侥幸地想,果真是重要的事情,又怎么会没有一点印象。


是他狡猾,不声不响离开,走得这样潇洒,留了一地烂摊子给他,要把他困死在这里。


冬天很快来临。夜空中开始飘雪,没有负担和过往的白色,大团大团落下来。街对面的橱窗里有暖黄色的光线,从远处看像是夜航跑道尽头的塔台。二宫想起那些来过的、留下的、离开的,他爱过的、爱过他的、不爱的,好像雪积起来又融化掉,季节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和女生约会实在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她们的头发总有好闻的甜香气味,懂得说话的方式和时机,也不会因为日晒变黑,寂寞的时候还可以和她们聊天和做爱。


生活沉静如海,平稳的航行下危机四伏。


他有一点想他。


 


 


在大学的头两年,二宫成天流连于各色玩乐场所。最开始他只是为了打工,在便利店值夜班,时薪还不够各类生活开支,后来转去酒吧和游戏厅等等。每处都最多能做到三个月。


最长的一次是在一家地下卡拉OK做小时工,同事中有特殊工种,做侍应生的时薪也能翻三倍。入口开在不起眼的街道里,常规营业和超规作业仅有一墙之隔。二宫没有想到在这种地方遇上大学前辈的联谊。有几个是商科院系的话题人物,不和他这些基础理工系的相熟,也就没有人会在意到他。


他从门口经过,听见里面鸡飞狗跳。经过的一瞬间仿佛听见有人在唱歌,隔间嘈杂得辨认不出音乐。他快步走过,心想,在这种时刻还有心唱歌,那该是有多寂寞。


后来的几周又听到过同样的嗓音,偶尔可以听清楚,是个有磁性的声音,唱着“don’tever go”或者“Ilove you”,好像有说不出的忧伤和深情,又好像只有无限的空虚。他在那一拨人来和走的时候偷偷观察,打量一个个西装革履的身影,猜测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昏暗的光线下每个人似乎都长着一样的脸,又因特殊娱乐在外少有交谈。


后来他被抓到冒用权限在系统里查客户资料,丢了工作,又赔上了一个月的薪水,只为了看一眼预约人的真实姓名:大野智。


制造在学校的偶遇需要一点技巧。大三的大野智还没有完全学会打理自己,上学时永远穿那几件西服外套和同一双皮鞋,声音甚至比长相更好辨认。


没有太多悬念的,大野智开始对他产生兴趣,时常出现在他左右,像上钩的猎物。他带他去高级餐厅,或者租直升机在城市上空环绕,俯瞰满城车流灯火,仿佛降临在新世界,舷窗外弥漫着致幻的金属气息。


又或者两个人趟在草丛上发呆。大野智不知不觉靠过来,头枕在二宫腿上,手臂环着他的腰。入夏傍晚的夜色温柔暧昧,潮湿空气像披在身上的一层薄纱。大野智慢慢摸到二宫的脖子、脸,最后是嘴唇。


二宫别过头去。他错以为大野智会很笨拙。


地下的那些事二宫始终没有问起过,大野智也只会告诉二宫他通过内推拿到了证券公司的工作。


“学量子场论的二宫君为什么会对金融行业感兴趣?”


“为什么会选择三菱?”


“最后一个问题,二宫君会如何评估最近兴起的区块链模式?”


坐在市中心高级写字楼的房间里,被三个考官包围,二宫表现出极端冷静的样子,即使他对这个术语一无所知。


他憋了几秒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西服里还没干透的汗水像被室内冷气冻住了。那几秒种里他有一些恍惚,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碎片,实验结果没有通过,论文答辩也没有准备好,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唠叨,于是他顺势张嘴胡扯道:“我认为区块链会首先颠覆审计行业的运作模式,在提升效率的同时带动其他行业……”


回家的地铁上二宫一路都在思索这句话的出处。在记忆中越陷越深,听见了切菜的声音,随后是炉灶的运转,杂志书页哗啦哗啦翻动。是吵架的前一天,大野智加班归来,他睡眼惺忪起来给他做宵夜,大野智在客厅里神采奕奕的样子:“我今天遇见了一个特别厉害的人……”那是大野智少数在讲工作的一天,而他因为太困,什么也没多问就爬回床上睡觉了。


松本润传来信息:“面试怎么样?”


“尚可,”二宫回复,“周末一起喝酒?”


工作之后的夏季,高温稍有缓和。公寓租在都内,写字楼和交通枢纽连通,偶尔出一头薄汗,对沉重的公文包和没有尽头的加班习以为常。


最热闹的季节,夜晚街道上有成片成片的人群,仿佛飞鸟成群结队向远方迁徙,又在巨大的浪潮中间迷失。时不时会有大型的广告车开过,侧面涂上显眼的新专辑宣传海报,高中时代追过的五人组合,至今已活跃了十年以上。妆容服装精致得一如既往,近镜头里眼角的疲态偷偷泄露岁月的秘密。


走回去加班的路上,二宫也会想,如果自己不选择这样的人生,现在又会在何处、和谁在一起呢。如果能成为演艺人士,一口气攒够养老金,到三十岁即退隐在家整日打游戏,也未尝不可。


说到底,一个人没日没夜工作出差,猝不及防老去,实在是太凄凉了一点。


二宫在登机前交掉最后一份报表,去吧台要了一杯气泡酒。他已经不会再和松本润一起抱怨羽田和成田哪一边休息室的西餐更难吃。跑道上又有航机推出,面对地平线的尽头等待起飞指令。白天亮得像永远不会再暗下来,夏天长得像永远不会过去。


起飞前女友发来短信祝一路平安。


他看着那个名字,感到有些不能自抑的疲倦和陌生。周边的交谈声音渐渐远去,他想起来之前也有这样的时刻。那时他对未来惶恐不安,终日不敢放松,只有盼望某天能从社会责任中得到解脱。这种心情,和是谁、何时、何地,原来并无关联。他的精明和掌控只是因为不爱和吝惜。


那时大野智在他面前大笔挥霍金钱、时间,也许是真的有感情。这样子笨拙的方式,仿佛是季节性的高温。夏天总会过去,而他忘记了。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不会结束的东西?他忍不住这样想。


提交辞呈以后,樱井翔找他单独谈话,说:“如果是进修的话会社这边停薪留职也是可以的哦。”


二宫嘻嘻笑:“那岂不是便宜公司了。”


“哦,”樱井翔转了转椅子,不知是不是有意说给他听,“我招进来的人怎么都这么想走呢?”


二宫知道他在说跳槽去做咨询的松本润,只好装傻,但是难得有机会,他就装作是随口一问:“当时为什么招我?”


樱井翔插科打诨:“本来是想让你进来以后给我解释解释量子场论的,后来怎么就给忘了呢。”


“是吗?您老还会有忘记的事?”


樱井翔迟疑一下,才说:“当时你说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二宫低下头去:“大野是我大学的前辈。”


“原来如此。”樱井翔心里自有评判。


“话说回来,你既然要去那里念书,不妨见见他?”


“大野在那边吗?”二宫吃了一惊,“我完全不知道呢。”


“代我向他问好。他走了以后我就再没遇见这么难搞的人了。”樱井翔刷刷写好联系方式递过来。


 


 


工作得空时,大野智偶尔会想起来去松本润或者相叶的社交网页上逛一圈,找找二宫的近况。


二宫的主页在几年前开始就不再更新了,相册里有一点游戏截图,和那两个多月里频繁上传的料理记录。最后的一段时间,他放了许多女朋友给他拍的照片,角度和光线无可挑剔,每张都足够放上杂志。染回黑色的头发、安静温和的眼神,即便作出搞怪的表情,也显得有些害羞和忧郁。


时间还是五月底,松本润有一张在居酒屋拍的照片,写道:“与学习恋爱的人。”镜头的对面是二宫在埋头看书,领带还没来得及松开,脸颊苍白,看上去非常清瘦。


大野智无法理解自己的这种好奇心。是对和其他人不同的,非常微妙的一种情绪,就好像是旧世界的最后一处遗迹。百感交集,还有点怅惘,仿佛有什么碎片不慎忘记在了时空中。俄尔普斯在即将回归人间的时刻忍不住向后偷看了一眼,于是故事成为无解的传说,传说则变成了历史。


听到店员叫号,大野智只好收起手机去吧台拿咖啡。


最开始让人头疼的地中海气候,习惯了以后也没有什么不好。没有研讨会的周五就直接开车去海边冲浪和钓鱼,一直呆到落日,看着水面波光一点一点消散,月下的沙滩变得朴素而亲切。得知二宫要来读MBA,他变得兴奋而紧张。对于和二宫的往事他已经不再执着,但见面的形式就足以让他感到高兴,仿佛拼图的最后一块、故事的结局,他终于可以从这中间解脱。


 


他一个人开车三小时去机场接他,导航仪屏幕发出荧光,旷野里的公路像直通月球的天梯。


 


二宫已经习惯出差,下飞机后依旧神采奕奕,月光下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样。


在机场是大野智去出关大厅找到的二宫,在十米开外就开始挥手。


“好久不见。”他接过二宫的行李车。


“啊,是有几年了吧。”二宫别扭了一下。大野智晒黑了许多,又笑得用力,毫无气质可言。


不过二宫很快就找到了话题:“这里怎么这么热?不是都快十月了吗?”


“夏天来得晚吧,还没到秋天呢。”大野智熟练穿过人群走进停车场深处。


看到丰田,二宫很惊讶:“你开车?没有司机?”


大野智“嘿嘿”笑:“我开车你还嫌弃吗?”


“听上去就不可靠。”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可靠过吗?”


二宫差一点脱口而出“你连租个房子都租不好”,目光触及大野智握方向盘的手,又沉默了。


这不是那个他认识的大野智。他眷恋的大野智是个考了五次驾照都没过笔试、走路都脱线到让人心惊肉跳的笨蛋。可是三十二岁的大野智已经学会自己开车、自己在遥远的地方生活。现在他去买酒也绝不会再有店员问他要身份证明。他不再是那个还需要人牵挂和照顾的二十二岁准社会人。


大野智俯身过来:“得好好系安全带才行。”


一瞬间二宫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好像时光倒转,他在实验室加班到凌晨,出门发现大野智抱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坐在台阶上等他。黑夜里缩成一团的背影,像一块被遗忘在路边的石头。


 


在酒店门口的时候,二宫忍不住说:“你要不要一起住一个晚上?”


大野智表情有点窘迫:“真的可以吗?”


权衡片刻,二宫还是没有立刻和他开玩笑说“我还记得你一个晚上要了好几次”,只点点头。


大野智赶忙解释说:“我回家要开三个小时的车……”


“那你还是住下来吧。”二宫打断他。没有来由的,他有些迫不及待。他已病入膏肓,内心饥渴得布满裂痕。


他没有问大野智为什么跑这么远来接他,就像他不问他突然离开的理由。他以前没有问过,现在不问,以后也不会问。他太忙,又太小心,已经逐渐失去对掌控关系的欲望。大野智既然来了,自然他已经想清楚、做好了准备。


二宫果然毫无睡意。他想,幸亏是刚来,睡不着也可以推说是时差的缘故爬过去。真到了眼前,以前软弱的习惯一下子又跑出来了。


他翻身转向另一边,却发现大野智已经沉沉睡去,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防御的姿势。


大约是,累了吧。他安慰自己。


 


第二天下午大野智带他去看海。不是以往二宫见过的冷而肃穆的海岸,而是开放炽热的海滩。闪闪发亮的金色沙滩上到处是穿比基尼的性感女人。


“这是什么地方?”二宫问。


大野智说了一个不长的词,但是二宫没有听清,在风里就这么散去了。大野智穿的沙滩裤上有五颜六色的花朵,普通质感的棉料早就没了形,花朵好像马上就会全部飞上天空。


“今天不上班吗?”二宫又问。


大野智用手盛了一点水往二宫身上泼:“今天他们考试,我不用去学校。”


时差作用差不多是时候回来了,二宫耳边嗡嗡的,分不清楚是风声、水声、还是谁的说话声音。巨大的浪潮,时间的浪潮,记忆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很奋勇地来,又很颓然地退下去。


“以前你就很喜欢海。”


“是啊,你呢?”大野智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衬衫上挂着墨镜,裸露的身体上依稀可见晒痕。


风吹进眼睛里,二宫眼眶一阵湿润。他想和以前一样,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好像这样就可以把他贴上自己的标签据为己有。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变得模糊,他的声音有一点颤抖:“我以前,只喜欢你。”


“我喜欢过你,”二宫只觉头痛欲裂,脑袋里像装了一整个宇宙,星系靠近、因为引力互相撕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他迎着大野智费解的眼神,接着说:“现在也……”


“好像从头到尾也只喜欢你一个人。”


大野智笑了,转过头去看海,目光放在很远的地方,眼神里有些二宫看不懂的疏离和落寞:“谢谢你。”


二宫接收到他的暗示,随即岔开话题,当下盛赞海景,又借口要去洗手间,几乎是落荒而逃。


大野智很感激二宫的善解人意。他想,二宫的敏感细腻,原来没有变过。


海湾的对面仍有城市的影子,隔着水域像一座岛,而岛则成了大陆。那片繁华已和他不再有关联。泅渡到彼岸的过程这样孤独漫长,回去的路早就被全部淹没。


他看着二宫从远处拖着脚步走过来,仿佛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然而毕竟是他先把他放弃了。


 


送二宫去学校的路上谁都没有讲话,大野智只好放了一张他以前自己刻的光碟缓解气氛,却不凑巧都是些“don’t ever go”,二宫憋了一会儿,一个人在后座糊了一脸眼泪。他不知道是在为了什么而哭。一幕一幕,记忆一点点倒流,想起来的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大野智透过后视镜偷看了他一眼,他决定装作没有发现。


车停在宿舍楼下的路上,大野智提出要帮二宫搬行李,但是被二宫拒绝了。他没有坚持,他知道二宫总有自己的想法,他的强硬只会适得其反。


他开车到路口,还是觉得不放心,于是回头去看,只见到二宫一个人带着二十多公斤的箱子往公寓的台阶上拉。非常倔强的样子,就好像得不到糖的小孩子,负气一个人离家出走。白色衬衣从背上里开始湿透,隐约像一颗不太完整的心的形状。


他想起最初二宫在食堂里向他走过来,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五官像宝石一样精致。那一刻他紧紧盯着他,在脑海中描摹他衬衣下的身体轮廓,要把这一幕刻进未来所有的蓝图里。


大学毕业的那天他把毕业生的胸花扔给二宫,后来又因为不舍得,去二宫那里要回来。二宫不肯马上还给他,抱得这样紧,胸前的白衬衣上满满的都是花蕊的印子,淡黄色的,洗都洗不掉。


 


二宫从MBA项目毕业,大野智去看他,顺带着二宫的一群朋友一起去市区吃高级西餐。二宫和国内的证券公司已经签好合约,不日就要整理行李归国。


大野智望着这一桌有志青年,不由得感慨道:“可喜可贺。”


宴席中间,大家轮番交流日后的打算。吹牛吹了一圈,最后问到大野智,大野智连连摆手:“我哪有什么打算,有生之年要是能评个副教授也就很感激了。”


二宫心里一跳,逞能似的站起来和他争锋相对:“谁要听你说这个哦?你不方便说的话要不要我帮你说啊?”


下面一听有料,纷纷起哄,威胁要逼他喝酒,大野智只好招了:“我,大野智,按照计划,两周后就要结婚了。”


忽然又一下子安静了,全都是口哨和鼓掌声音。


 


 


婚礼在学校边上的小教堂里举行,新娘是大野智曾经任过助教的数学系的学生,第二代移民,日语说得不太熟练,见了樱井翔二宫他们也一直笑、很少说话。


大野智的全家都来了。二宫是第一次见到,果然是气质不凡。两边父母互相都很满意,见面第二次已经在聊以后两家一起去私人海岛度假的话题。


教堂里只有简单的木头长椅,规模大约能坐两百人。六月,白天的阳光是浓烈的金黄色,大门打开、光线透进室内的瞬间非常有仪式感。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走进来,白裙下有些微怀孕的迹象。


大野智捧着花有些手足无措,张嘴说了什么话,但没有人听见,于是他一脸茫然站在那里,仿佛下面的人群都和他无关似的,像个站在黑板前背不出书的小学生。他求助似的向二宫投来目光,二宫对他报以狡黠的微笑。人群中二宫的眼睛特别明亮,和夜空中的星星一样。


新人在众人面前交换信物、接吻,管风琴奏出缠绵厚重的织体。


穿白色西服的大野智身体轮廓上有一圈光晕,眉梢拖延的表情温柔而安定。这个表情只属于三十二岁的大野智,紧闭的嘴唇后面是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他用自己的方式成为了这样的一个成熟男人,但是他笑起来,分明又和十年前没有区别,还是那副单纯而不自知的模样。


而现在他属于别人了。


二宫看着台上,真心实意地为大野智感到高兴。高兴之余他又感到怅然若失,像开车经过一片不知名的田野,正好的季节,铺天盖地的花海,但因为知道不得久留,所以每看一眼都有不能承受的无限惆怅和痛苦。


他想,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夏天,他要回去了。


 


回去的飞机上空乘问:“您想要什么?”


二宫还在出神,樱井翔帮他点了一份和食和一杯气泡酒。


临走前大野智执意要开车送他们去机场,在分别前,他叫住二宫单独说话:“那年夏天你走的时候,我非常非常害怕,好像天要塌下来,你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消息,所以我只好写了一封信。说实话我也不记得我写了什么,但我觉得它应该属于你。”


二宫微笑。他想,这封信是十年前的大野智写信给十年前的二宫,里面还剩下多少真情,都已经是算不明白的事了。


飞行途中机舱灯光调暗,樱井翔在睡觉,二宫开了阅读灯一个人埋头看信。灯光集中在小桌板上的一个圆形范围里,突兀的一束光线,亮得有些刺痛他的眼睛。


樱井翔醒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二宫双眼通红,好像是在哭。樱井翔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往事,他习惯性地和二宫打趣:“别难过嘛,以后我们来玩就可以名正言顺让他接待了,可以省好多钱呢。”


二宫摸了摸鼻子说:“谁稀罕他那个破地方啊?周围连个人都没有的。”


“是啊是啊,他住的那个区,是叫什么地方来着?”樱井翔连连称是。


“我真的没听清楚,你记得吗?”


樱井翔是不会承认他也忘记了的:“拜托,我前天刚飞来,时差都没倒过来呢。”


“那算了,没事。”


轻轻的“啪”一声,二宫把阅读灯关了。零下四十度的云层上哪有什么季节之分,他只觉得冷。于是他喝光了酒,裹好毯子,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在梦里,他有了一栋小房子,停车位上是一辆蓝色的迷你型两厢车。院子里有一只狗,还有一只猫,都不怎么动,只是趴在屋檐下避暑。夏季的微风燥热,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植物的味道。


风铃叮叮作响,他放下手里处理了一半的秋刀鱼,从厨房的窗口探出身去。


“我出门了。”


意料之中的晴天,大野智在院门口对他微笑,露出一口大而洁白的牙齿。


他一面挥手一面转过身向外走,身影逐渐消失在阳光照耀的马路尽头。


END


给《SUMMER KEEPSAKE》的稿子。


大概是想写没有告别的离开。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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